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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我們大概也知道韓國跟新加坡付出甚麼樣的代價,一個是貧富懸殊跟嚴重的物價壓力,另一個則是政府的管制非常嚴格。

不過我並不打算提出該怎麼辦,我只是想藉由這個題目來指出一些台灣常見的、充滿問題的、從工商大老跟政府官員口中講出的經濟理論我所意識到的問題所在。

最常見的一個理論是,房地產是經濟的火車頭,所以房地產要漲台灣經濟才會好。現在歐洲有個國家就直接打了台灣一個巴掌,這個國家叫做德國。這個國家也不是靠炒房地產度過環球金融危機,而是靠合理的管制讓所有的工人可以輕鬆地承租或購買到離工作地點較近的房屋,讓工人可以充分休息然後領取合理的薪資,並且維持製造業產品的高品質可以繼續以高價售出。

其他的靠炒房地產創造經濟奇蹟的歐洲國家,冰島在 2009 年宣告破產,西班牙、葡萄牙、義大利、愛爾蘭、希臘還在苟延殘喘希望問題不要繼續嚴重下去。咦?真熟悉,這不是歐債危機歐豬五國之類的國家嗎?更別提次貸風暴就是美國的房地產泡沫破了產生的一連串連鎖反應,更久遠以前還有日本的房地產泡沫。

雖然可能樣本數不夠大根本沒有意義,不過斷章取義一下就是:

    • 靠實體產業發展才有辦法度過經濟危機
    • 靠房地產創造的經濟奇蹟,就算一時成功,之後後患無窮。

而其實以台灣的薪資,如果想要讓這些薪資能夠花在消費上,就必須要讓房貸佔支出的比例下降,不然實體消費起不來,那只是讓以內需為導向的中小企業更生存不下去,大企業提供的工作機會畢竟有限,外銷導向的公司也未必能一直接到單,內需市場如果能夠穩定,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提供這些公司度小月的機會。

像一台智慧型手機空機動輒兩萬元,約佔台灣大部分薪資族超過一半的月可支配所得。所以這些手機才會搞出一堆分期、或是高資費換優惠(其實從消費者端來看也算是分期)。而對應到各國薪資,一隻智慧型手機,就算是空機,也通常不會佔去20~30%的月可支配所得。因此我們的消費型電子產業往往只能期待國外消費市場,因為台灣除了人口少之外,另外一個就是可支配所得太低,因此台灣根本不具什麼市場規模。

房價高還有什麼好處,為什麼政府官員一直強調房地產是經濟的火車頭?有的,房地產交易、持有產生的各種稅收,包含契稅、印花稅、土地增值稅、房屋稅等,都是地方政府稅收。而這項稅收根據財政收支劃分法的規定,會有 20% 左右上繳給國庫作為統籌分配款的來源之一。換句話說,房地產越漲交易越頻繁,政府的收入越多。這對政府是極其有感的收入來源,特別是台北市每年都是上繳大戶。

當然我們知道台灣的地價稅、房屋稅、土增稅等等,都是用公告地價計算,跟市價有一段不小的落差,這也助長了炒房的風氣。所以台灣無法從房地產市價交易核實課稅的情況下,只能靠不斷炒高的房地產從中盡可能鼓勵交易增加稅收的來源。所以台灣不完善的房地產稅制除了炒高房價外,其實也是造成政府收入不足的原因之一。而資金都投入炒房,炒房大概十億的資金創造兩三個就業機會而已,也造成就業不足。就業不足內需就起不來,內需消費不足也是長期低薪的一個互為因果的關係之一。

另外就是,因為相信房地產是經濟的火車頭,所以歷來財政官員、立法委員都不肯也無法針對房地產稅制進行改革,不過最近總算實價登錄上路,下一步(大概三十年以後,民主政體的特徵就是無效率,除非危機迫在沒錢眉前)或許有機會看到實價課稅。不過那個時候大概中華民國財政早就破產了。

第二個常見的常見的經濟理論是減稅救經濟。其實不算有問題,降低資金移動成本的確可以促進經濟發展。但是如果我們不曾認真思索過稅收到底是用來作什麼這一回事,很容易會要政府無限制的降低稅收。雖然這種觀念從我這種極小政府理念支持者口中說出很怪。

政府的稅收主要是用來作為政府施政的來源,先暫時不看政府亂花錢的支出,台灣的油價、電價、水價其實是偏低的,尤其台灣屬於水資源匱乏的地區之一,其實水費應該要很貴才是。那為什麼會相較之下便宜許多?就是靠政策補貼補助(包含一開始的基礎建設都由國家出錢),台灣的低物價除了央行的匯率控管之外,另一個就是政府對民生物資的大量補貼。

其實這不只是台灣,美國、日本、中國等等世界各國都有對特定產業、特別是跟民生消費必須品相關的產業如農業進行政策性補貼。台灣也有對農業補貼啦,只是台灣更鼓勵休耕,然後以進口糧食取代,把國民的糧食這個國家命脈交給其他國家控制這樣而已。

而台灣經常性的政策性補貼管制油價、電價(像是油價凍漲之類的,或是補貼油品貨物稅之類的),使得台灣的民生物價相對平穩,人民生活也比較不會因為薪資不成長而生活壓力大增。但是缺點呢?缺點在這會變成用全民的錢去補貼部份企業,然後台灣大多數企業也不是作內需市場。同時,台灣之所以曾經吸引一些國外企業想來設廠,有個原因就是這些基本的水電費用非常低廉,加上低廉的高素質人力。

我不是說這樣補貼是對的,只是說,這的確曾經是台灣的優勢,就如同台灣人的薪資低廉其實本來也是台灣的優勢。只是當低廉到快危及生存,然後政府又因為稅制不完善只能從逃不掉的受薪階級徵稅。然後要從股市、房市收取資本利得稅又會被資本集體恐嚇。

老實說,我個人雖然也在股市打滾,但是我其實覺得賺錢多繳稅,天公地道,但是賠錢繳稅就莫名其妙。台股往證所稅的方向改革其實是我認為比較合理的方向,因為現有的交易稅包含了所得課稅的意圖在,但是卻有賠錢還要繳稅的問題。當然,要開徵證所稅就要配套把交易稅原本涵蓋的所得稅的稅率降低,但是那段時間政府可能缺錢缺怕了,所以要証所稅的同時也不放棄證交稅,結果現在新版的證所稅基本上是加值型證交稅,依然存在賠錢仍需繳稅的問題。

在政府需要財源,在節流不符合現況的情況下(其實也可能不該節,有很多社會福利、政策性補貼一停,不僅僅是民怨,很有可能最後會產生社會劇烈變動的情況),只好從這些收入都登記有案跑不掉的呆子人身上拼命扒皮,所以定存、股利都還要收補充保費等等。然後真正的大資本依然課徵不到多少稅(甚至台灣還有很多大公司實質稅率是負的),小型資本被扒了一堆皮還會苦苦的為大資本說話。

第三個則是開放外勞救經濟。這基本上也可能沒啥問題,畢竟台灣很多勞力需求的工作也提供不了多好的薪資,然後台灣也沒有什麼人要作,但是問題在於,台灣的人力有辦法出國去尋求更好的機會了嗎?

光從今周刊當初的澳洲台勞報導(後來被證實經過改寫可算是捏造),一堆台灣的企業家怨歎台灣的人寧願當台勞也不會屈就他們提供的微薄薪水的那時,我就覺得台灣很多工商大老已經沒救了,而且只要他們還繼續掌握台灣的權力,台灣有能力的人除了出國去產業轉型已經成功的地方,不然真的沒什麼希望。

台灣現在的問題其實在於產學落差,但是不是一般產業界說的高等教育教育出來的不符需求。其實說不符需求也是對的,因為台灣高等教育產出的人力資源其實是因應新一波的資訊革命,也就是往資訊服務業等產業去提供需求的。其實這方向是對的,因為台灣的學校其實非常強調國際觀,所以經由國際合作、會議等等,其實早就對國際趨勢做了因應。

然而台灣這些大老闆們,老實說我沒有在太多國際商業論壇看到台灣的老闆認真去聽講搞清楚現在新一波的產業趨勢,所以台灣的大老闆們還是把資本投入在他們之前賺錢的產業上。過去三十年靠這個電子代工賺了大筆金錢,沒道理接下來幾年賺不到吧?結果就造成資本無效率錯置。

台灣學界產出的資訊產業服務型人力資源在台灣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因為台灣的產業轉型失敗,以為資訊服務只是 MIS 之類的小規模產業而已,然後明明「雲端」產業講的就是資訊型服務產業,偏偏在台灣就變成伺服器製造業。每次我看到台灣某些大老闆講雲端產業都只能嘆嘆氣,不懂不要緊,不懂裝懂就有點可恥,不過通常無恥才能賺大錢,所以也只能嘆氣。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這麼多老闆都去找應該是目前台灣最懂雲端產業的翟本喬博士去幫忙開發雲端市場,卻只有台達電前董事長鄭崇華有辦法讓他首肯幫忙。在一次翟本喬博士的演講中提到這段往事,當時所有找他的大老闆都說「我要作某某雲端產品,請你來作」,只有鄭前董事長是問「請問什麼是雲端?市場在哪裡?」。我自己其實非常感動這故事,因為我自己之前在電子業沈浮了一陣子,對於台灣的電子業講的「雲端」非常困惑跟失望,因為跟我從國外論壇、跟朋友討論的雲端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而其實翟本喬博士現在花最大力氣的,其實應該也不是在開發台灣的雲端市場,而是在努力讓台灣的媒體搞清楚那些大老闆講的,根本不是雲端產業的東西。因此,大老闆們覺得台灣的高等教育畢業生不能用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們自己產業根本沒跟上現在的世界經濟領先的各國的轉型。他們自己跟不上時代,然後還自以為走在時代的尖端這樣而已,只是這個自我感覺良好的苦果是台灣年輕世代跟眾多勞工在承擔而已。

換句話說,現在的人力資源產出領先業界太多,加上政府自己被這些大資本綁架拼命把資源資金放到無效率的地方,而不是整備出適合的環境來讓所謂的雲端產業發展。雲端產業需要的,其實是高度的基礎網路建設,但是政府還是用舊思維去硬搞一個「雲端產業園區」,完全搞錯雲端產業該投注資源的地方。當然政府應該會覺得很高興,因為這樣房地產就有機會漲,又有稅收了。

所以台灣最大的炒房者其實不是什麼三黃一劉,而是中華民國行政院財政部。今天我又看到財政部考慮標售仁愛路空軍總部國有地地上權,真的是缺錢缺很大。沒有宏觀經濟眼界,自然不會意識到高房價(其實也只有雙北)對台灣的經濟造成了不少的傷害,但是政府稅收嚴重不足又沒辦法國際舉債的情況下,能徵得到的稅當然盡量徵。

第四個就是其實一直有約略提到的,低廉的薪資提供競爭力。其實在經濟理論中也是沒啥錯的,低薪、人力素質夠的確會吸引投資機會。

或許目前無法吸引外資真的是因為國際大環境不好,但是本地資金卻一直以共體時艱壓低薪資。其實在我個人看來,就是資源錯置產業轉型失敗的結果。再舉個例,台灣壓寶 4G 壓寶在 WiMAX ,但是後來勝出的 4G 標準是 LTE(正確來說,應該是 LTE Advanced)。雖然政府跟產業都嘴硬說要轉到 LTE 很快,但是其實很多基礎的設計都不一樣,不然理論上兩者可以互通才是。

LTE 勝出的關鍵也不難估計,因為這是世界各國電信商要轉換更新系統最無痛的方案。反而台灣把產業壓寶在 WiMAX 比較不可思議。當然 WiMAX 還是有其他的不同應用,例如可以作到很多有線網路的 last mile 要花費很大成本才作得到的事情,但是這種商業運作模式的改變需要很大一段時間才有辦法達成。

會提出這個案例的原因是,當初在 4G 標準未定的時候台灣政府應該做的是整備相關環境讓台灣相關公司在 LTE 跟 WiMAX 自由發展,結果因為一些大老闆跟 Intel 太靠近,結果就喊出了 WiMAX 是 4G  的標準,結果後來 Intel 棄守後,台灣相關產業居然就這樣一籌莫展。

等一下?這跟低薪有什麼關係?

有的,從 WiMAX 這個事件看到兩個觀點,一個就是資源配置錯誤,第二就是台灣政府容易往大資本家靠攏。於是台灣的產業政策就無法提供各種機會,只能提供對這些大資本家有利的機會。於是台灣的整體財富就明顯的集中在少數人手中,然後這些人又積極運用他們的政商影響力,最後使得台灣的社會結構往「裙帶資本主義」方向前進。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一產業轉型失敗就這麼多問題,因為裙帶資本主義的特徵就是,無效率、財富集中(而且幾乎所有的政商名流都找得到某個關係把他們串連起來)、貧富懸殊、勞工低薪、高工時(因為資源集中在無效率的地方)。

而其實目前提到的四個常見的經濟理論我所觀察到的問題,都跟裙帶資本主義息息相關,減稅救經濟?減稅了台灣的經濟也沒有比較好,只是方便了大資金投機;開放外勞?對台灣人的就業不會比較好,但是對於大企業的營業費用可能有不小的幫助;低薪提振競爭力?這不用說,苦的是勞工節衣縮食,爽的是大資本家有低廉的人事費用。

然而我也僅只是提出觀察到的問題,我基本上對於現況也是一籌莫展(至少我不覺得有什麼和平又不費時的方式可以解決)。而且就算想銳意改革,在整體經濟狀況很難概觀的情況下,動了一個地方,不知道會牽扯到多少問題。像證所稅這個問題雖然我覺得改革方向是對的,但是這對於投機資金來說,畢竟是資金成本的提高,除非無處可去,不然短期撤出台灣是可能的。

畢竟這些問題,現在好像還過得去,去改革,有沒有辦法解決問題、能不能帶給台灣更公平更有財富的未來不知道,但是短時間內要接受改革的陣痛是必然的。而民主民選政體的弱點就這樣暴露出來了,政權在選票的壓力下,是不可能作什麼太激烈的改革的,因為這不會符合執政政權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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